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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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课时 1:货币(Money)
- 课时 2:金融市场和金融中介(Financial Markets and Intermediaries)
- 课时 3:利率(Interest Rates)
- 课时 4:商业银行(Commercial Banks)
- 课时 5:中央银行(Central Bank)
- 课时 6:货币需求和货币供给(Money Demand and Money Supply)
- 课时 7: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Inflation and Deflation)
- 课时 8:货币政策(Monetary Policy)
- 课时 9:国际收支(Balance of Payments)
- 课时 10:汇率(Exchange Rates)
第一节 通货膨胀的基本知识
1. 通货膨胀的定义(Definition of Inflation)
通货膨胀(Inflation) 是指一定时期内,商品和劳务的一般价格水平持续、明显上涨的过程。判断一种价格现象是否构成通货膨胀,需要同时把握四个条件:
- 一般价格水平上涨:并非某一种或少数几种商品价格上涨,而是具有广泛性的价格上涨。
- 商品和劳务价格上涨:股票、债券、房地产等资产价格上涨本身不直接等同于通货膨胀,但可能通过财富效应、融资条件和成本渠道影响一般价格水平。
- 持续上涨:一次性价格跳升只改变价格水平,不必然形成持续的通货膨胀过程。
- 明显上涨:价格指数的微小波动可能来自统计误差、季节变化或相对价格调整,不能简单认定为通货膨胀。
个别商品涨价为什么不等于通货膨胀?
个别商品涨价反映的是相对价格变化,可能由该商品供求关系改变引起;通货膨胀反映的是货币购买力普遍下降,表现为一篮子商品和劳务的一般价格水平持续上涨。只有当局部冲击扩散到工资、成本和通胀预期,并推动广泛价格持续上升时,才可能演化为通货膨胀。
2. 通货膨胀的分类(Classification of Inflation)
通货膨胀可以按照表现形式、相对价格变化、预期程度和严重程度分类。
按价格上涨压力是否直接表现为价格上涨:
- 公开型通货膨胀(Open Inflation):供求失衡和价格上涨压力直接通过市场价格上涨表现出来。
- 隐蔽型通货膨胀(Repressed Inflation):价格受到行政管制,供求失衡没有充分表现为公开涨价,而是表现为商品短缺、排队、凭票供应、质量下降、黑市交易和寻租等非价格方式。
隐蔽型通货膨胀并不意味着货币购买力没有下降。官方价格虽然稳定,但消费者需要付出等待时间、搜寻成本或黑市溢价,能够实际获得的商品和劳务减少,货币的有效购买力仍然下降。
按商品和劳务价格是否以相同比例上涨:
- 平衡型通货膨胀(Balanced Inflation):各种商品和生产要素价格大体按相同比例上涨,相对价格结构变化较小。
- 非平衡型通货膨胀(Unbalanced Inflation):不同商品、劳务和生产要素价格上涨幅度不同,相对价格发生明显变化。
按市场主体能否准确预期:
- 预期到的通货膨胀(Anticipated Inflation):实际通胀率与市场主体事先预期大体一致,合同利率、工资和租金等可以提前调整。
- 未预期到的通货膨胀(Unanticipated Inflation):实际通胀率偏离事先预期,既有名义合同无法充分调整,因而产生更强的收入和财富再分配效应。
按通货膨胀的严重程度,可以区分温和型、爬行型、奔跑型和恶性通货膨胀。各名称反映价格上涨速度由低到高,但不同资料的数值界限并不完全一致,分析时应以价格上涨是否加速、货币职能是否受损以及经济秩序是否失稳为核心。
3. 通货膨胀的衡量(Measurement of Inflation)
若一般价格指数由上一期的 上升到当期的 ,当期通货膨胀率为:
其中, 表示第 期通货膨胀率。实际应用中,常用消费者价格指数、生产者价格指数和国内生产总值平减指数衡量价格变化。
消费者价格指数(Consumer Price Index, CPI)
消费者价格指数(Consumer Price Index, CPI) 是站在消费者视角,衡量居民购买的一篮子消费品和服务价格随时间变化的指数,不包括用于生产的资本品和中间产品。
CPI 直接反映居民生活成本和货币购买力变化,并可作为调整工资、养老金及其他名义支付的重要参考,因此是我国观察通货膨胀和居民社会福利变化的核心价格指标。
我国 CPI 调查的一篮子商品和服务分为八大类:
- 食品烟酒。
- 衣着。
- 居住。
- 生活用品及服务。
- 交通通信。
- 教育文化娱乐。
- 医疗保健。
- 其他用品及服务。
统计部门根据居民消费支出结构确定各类别及代表性项目的权重,再把价格变动加权汇总为总指数。权重越高、价格波动越大的类别,对总体 CPI 的影响越显著。消费篮子和权重会随居民消费结构变化定期调整,但这种调整仍存在一定时滞;消费者对涨价商品的替代、新产品进入、商品质量变化以及自有住房服务的估算,也会影响 CPI 对实际生活成本的度量。
个人消费支出价格指数(Personal Consumption Expenditures Price Index, PCEPI) 同样衡量消费端价格变化,但其商品和服务权重会随实际支出结构调整,能够更及时地反映消费者在相对价格变化后的替代行为。CPI 更接近一个相对固定的居民消费篮子,PCEPI 的覆盖口径更广、权重调整更灵活,因此美国联邦储备系统在判断通胀趋势时更重视 PCEPI,尤其是核心 PCEPI。
核心消费者价格指数(Core Consumer Price Index, Core CPI) 通常是在 CPI 基础上剔除食品和能源等价格波动较大的项目。其主要作用是过滤天气、疫病、地缘冲突和生产周期造成的短期供给侧冲击,从而更清晰地观察由总需求、工资和通胀预期等因素推动的持续性基础通胀。核心 CPI 不是纯粹的需求侧指标,因为住房、服务等核心项目同样可能受到成本和供给约束影响;它也不能替代总体 CPI 对居民实际生活成本的衡量。
供给侧冲击改变的是特定商品或整个经济的生产成本与供给能力。以生猪市场为例,在猪肉需求相对稳定时,养殖户缩减产能会使供给曲线左移,表现为猪肉价格上涨、交易数量下降;高价随后刺激补栏和产能扩张,供给曲线右移,价格重新回落。由于生猪养殖存在较长生产时滞,供给调整会形成反复波动的“猪周期”。这类相对价格上涨可以显著推高总体 CPI,但并不表示居民、企业和政府的总支出普遍超过经济供给能力。
需求侧通胀则来自总需求扩张快于总供给增长。货币信贷扩张、财政支出增加、居民消费或企业投资走强,会使多个商品和服务类别的需求同时增加。若经济接近充分就业,产出难以继续扩张,需求压力会进一步传导到工资、服务价格和通胀预期,形成范围更广、持续时间更长的价格上涨。此时,总体 CPI 与核心 CPI 往往共同上升,紧缩性需求管理政策也更具有针对性。
总体 CPI 上升时,为什么不能立即采取紧缩政策?
需要先识别价格上涨来自总供给收缩还是总需求扩张。若总体 CPI 上升主要由食品、能源等少数项目的供给曲线左移造成,而核心通胀、信贷、工资和总需求仍较稳定,紧缩政策只能使总需求曲线左移,不能恢复受冲击商品的供给,反而可能压低其他部门的产出和就业。若总体与核心通胀同步上升,并伴随需求旺盛、正产出缺口和工资压力,则更可能存在需求侧通胀,紧缩政策可以通过抑制总需求降低价格压力。总体 CPI 衡量居民实际生活成本,核心 CPI、核心 PCEPI 和分项价格则用于辅助判断通胀的来源、广泛性和持续性。
生产者价格指数(Producer Price Index, PPI)
生产者价格指数(Producer Price Index, PPI) 衡量工业生产者产品出厂价格的变化,主要反映生产端和上游成本压力。
PPI 通常包括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价格,其中生产资料权重较高,并进一步分为采掘、原材料和加工工业。具体权重会随工业产品结构和统计基期调整,因此分析重点应放在 PPI 以上游和中间投入品为主的结构特征,而不是固定比例。
原材料、能源和中间投入价格上涨可能沿产业链向下游传导,但传导强度取决于企业议价能力、市场竞争、终端需求和利润空间。上游价格上涨时,下游企业可能提高售价,也可能通过压缩利润、提高效率或更换投入品吸收成本,因此 PPI 与 CPI 并非固定比例关系。
PPI 的波动通常比 CPI 更剧烈。原因在于 PPI 中生产资料权重较高,采掘、原材料和加工品价格对国际大宗商品、能源价格、汇率、库存周期及工业需求变化更敏感;CPI 则包含较多价格相对稳定的终端消费品和服务,而且产业链竞争与企业利润可以缓冲部分上游成本冲击。因此,PPI 大幅上涨或下降不一定会等比例传导到 CPI。
国内生产总值平减指数(GDP Deflator)
国内生产总值平减指数(GDP Deflator) 衡量一国境内生产的全部最终商品和劳务价格水平,计算公式为:
- 名义
GDP:按当期市场价格计算的最终商品和劳务价值。 - 实际
GDP:按基期价格或链式价格计算的最终商品和劳务价值。
若第 种最终产品当期价格和产量分别为 、,基期价格为 ,则固定基期方法下:
二者使用相同的当期产量,差异来自计价价格不同,因此其比率能够剥离产量变化、提取国内最终产品的价格变化。
GDP 平减指数覆盖消费、投资、政府购买和净出口中的国内生产部分,口径比 CPI 更广;其权重随当期产出结构变化,不采用固定消费篮子。但它不直接反映居民购买进口消费品的价格,并且公布频率通常低于 CPI。
GDP 平减指数覆盖国内生产的全部最终商品和劳务,是三类常用通胀指标中统计口径最大、覆盖最全面的指标。在我国统计实践中,GDP 及其平减指数按季度核算和公布,CPI、PPI 按月公布;具体发布日期以国家统计局年度发布日程为准。
| 比较维度 | CPI | PPI | GDP 平减指数 |
|---|---|---|---|
| 观察主体 | 居民消费者 | 工业生产者 | 国内最终产品生产 |
| 主要范围 | 消费品和服务 | 工业产品出厂价格 | 国内生产的全部最终商品和劳务 |
| 是否包括进口品 | 居民消费篮子中的进口品可以纳入 | 取决于统计口径 | 不包括进口品 |
| 权重特征 | 消费篮子权重 | 工业产品权重 | 随当期产出结构变化 |
| 主要用途 | 生活成本与消费端通胀 | 生产成本与产业链价格压力 | 整体经济价格水平 |
CPI 关注“居民买了什么”,PPI 关注“工业企业卖出什么”,GDP 平减指数关注“境内最终生产了什么”。股票价格指数反映金融资产价格,不是一般物价水平指标。
第二节 通货膨胀的影响
通货膨胀的经济影响取决于通胀水平、持续时间、是否被预期以及价格和工资调整机制。低而稳定的通胀与高且波动的通胀不能等同分析,预期到的通胀与未预期到的通胀也会产生不同后果。
1. 通货膨胀与产出
关于通货膨胀对产出的影响,主要存在促进论、促退论和中性论。
- 促进论:在经济存在闲置资源、名义工资或价格具有黏性时,意外的总需求扩张可能降低实际工资、提高企业利润和生产意愿,使实际产出在短期内增加。
- 促退论:通货膨胀扭曲价格信号、加大不确定性并缩短经济主体决策期限,可能降低储蓄、投资和资源配置效率,从而损害长期产出。
- 中性论:货币数量变化最终主要改变价格等名义变量,不改变实际产出、就业和实际利率等实际变量。这一结论更接近价格工资充分调整后的长期分析。
短期促进机制可以从几种理论理解:
- 凯恩斯名义工资刚性理论:名义工资向下调整困难。价格上升而名义工资暂时不变时,实际工资下降,企业愿意增加劳动需求和产出。
- 货币学派不完备信息模型:劳动者和企业不能立即区分总体价格变化与自身产品、工资的相对价格变化,意外通胀可能暂时诱使其增加劳动和生产。
- 理性预期学派预期错误模型:只有未被预期的政策和价格变化才可能暂时影响实际产出,系统性、可预期的政策难以稳定制造实际效果。
- 新凯恩斯主义黏性工资和黏性价格模型:合同、菜单成本和协调困难使工资与价格分批调整,总需求变化因而在短期内同时影响价格和产出。
凯恩斯名义工资刚性机制 从劳动力市场出发。劳动需求取决于实际工资 ,实际工资越高,企业愿意雇佣的劳动越少;劳动供给通常随实际工资上升而增加。货币幻觉(Money Illusion) 是经济主体偏重名义收入、忽视其实际购买力变化的倾向,工会力量、长期劳动合同和公平观念也会使名义工资难以下调。当一般价格水平 上升而名义工资 暂时不变时,实际工资 下降,企业扩大劳动需求,就业和产出上升。该机制只适用于存在闲置资源的短期;达到充分就业后,价格上涨不能继续提高就业和产出。
货币学派不完备信息机制 同样从劳动力市场出发,但强调劳资双方掌握的价格信息不同。企业依据实际工资决定劳动需求:
劳动者不能立即观察一般价格水平,只能依据预期价格 判断工资购买力,其劳动供给为:
发生未预期的价格上涨时,企业观察到 上升和实际工资下降,因而增加劳动需求;劳动者的 尚未同步调整,仍把名义工资上涨部分误认为实际工资改善,劳动供给不会立即减少。就业和产出由此暂时增加。随着劳动者修正价格预期,实际效应逐渐消失。
短期产出效应的共同前提,是工资、价格、信息或预期不能立即完成调整。随着这些摩擦消失,经济回到潜在产出附近,持续提高通胀率不能永久提高实际产出。
2. 通货膨胀与就业:菲利普斯曲线
菲利普斯曲线(Phillips Curve) 最初描述名义工资增长率与失业率之间的反向关系。设名义工资增长率为 ,失业率为 ,则原始关系可写为:
在劳动生产率和企业加成相对稳定时,名义工资增长会传导到产品价格。萨缪尔森和索洛据此把原始关系改写为通货膨胀率 与失业率 的短期反向关系:
名义工资增长率能够转换为通货膨胀率,可以从企业利润最大化条件推导。设企业生产函数为 ,产品价格为 ,名义工资为 ,资本租金为 ,利润为:
对劳动投入 求一阶条件:
其中, 表示劳动边际产出。整理得到:
若进一步考虑企业利润加成 ,定价关系可以写为 。取增长率后近似得到:
其中, 为名义工资增长率, 为劳动生产率增长率, 为利润加成增长率。当劳动生产率和利润加成相对稳定时,价格增长率与名义工资增长率大体同步;更一般地,工资增长只有超过生产率增长并且不能被利润压缩吸收时,才会形成显著价格压力。
为什么要用通货膨胀率代替名义工资增长率?
工资定价关系说明,在劳动生产率和利润加成相对稳定时,名义工资增长率可以近似转换为通货膨胀率,这是替代的技术基础。更重要的原因是政策分析:原始菲利普斯曲线只描述工资增长与失业的统计关系,改写后的简单菲利普斯曲线则把通货膨胀这一可受总需求和货币条件影响的名义变量,与失业这一实际变量连接起来。若扩张性货币政策或财政政策能够提高总需求、推高通胀,并沿曲线降低失业、提高产出,就意味着需求管理型政策能够在短期影响实际经济,货币在短期内是非中性的。因此,用通胀率代替工资增长率,使菲利普斯曲线从劳动市场经验关系转化为论证需求管理政策短期有效性的宏观政策框架。
在简单菲利普斯曲线框架内,需求管理政策面临通胀与失业的短期权衡:扩张性货币政策或财政政策使总需求增加,可以降低失业、提高产出,但伴随更高通胀;紧缩性政策可以降低通胀,但可能造成失业上升和产出下降。这里的“政策有效”是指政策能够影响就业和实际产出等实际变量,并不表示制造通胀没有成本,也不表示这种实际效应能够长期维持。
需求管理型政策 主要通过改变总需求(Aggregate Demand, AD)影响短期产出、就业和价格,包括财政政策、货币政策和汇率政策等。财政政策通过政府支出、税收和转移支付调节总支出;货币政策通过货币信贷、利率和资产价格影响消费与投资;汇率政策可以通过净出口和进口购买力改变总需求。
供给管理型政策 主要通过改善总供给(Aggregate Supply, AS)和潜在产出能力影响经济,包括产业政策、科技政策、教育政策,以及竞争、劳动力市场和营商环境等结构性政策。它们通过促进技术进步、人力资本积累、产业升级和资源有效配置,提高生产率或降低生产成本。
这种分类依据政策的主要传导渠道,并非绝对边界。例如,政府基础设施支出短期会扩大总需求,长期也可能提高生产能力;本币升值既可能通过净出口压低总需求,也可能通过降低进口成本改善短期总供给。
菲利普斯曲线描述通胀与失业的关系,失业变化还可以通过奥肯定律(Okun’s Law) 与产出缺口联系起来:
其中, 为实际产出, 为潜在产出, 为实际失业率, 为自然失业率。实际失业率高于自然失业率时,实际产出低于潜在产出;反之,劳动力市场偏紧通常对应正产出缺口。参数 会随国家、时期和估计方法变化,不能视为固定常数。
滞胀(Stagflation)
滞胀(Stagflation) 是通货膨胀与经济停滞同时发生的状态,典型表现为一般价格水平持续上涨,而实际产出下降、经济增长放缓并伴随失业率上升。它打破了“通胀上升、失业下降”的简单反向关系,使经济同时面临价格稳定和充分就业两方面压力。
在 AD-AS 框架中,滞胀通常来自不利供给冲击。能源、原材料或工资成本突然上升,会使短期总供给曲线向左移动:同一总需求水平下,价格水平上升,实际产出下降,企业劳动需求减少,失业率上升。若供给冲击进一步推高通胀预期,并形成工资—物价螺旋,暂时性价格冲击还可能演化为持续通胀。
20 世纪 70 年代两次石油危机引发的高通胀与经济衰退,是全球滞胀的典型案例。2007—2008 年国际能源和食品价格大幅上涨,同时经济增长转弱,也曾形成明显的滞胀压力,但不同经济体的持续时间和严重程度存在差异。
滞胀会造成需求管理政策的两难:紧缩总需求有助于抑制通胀,却可能进一步降低产出、提高失业;扩张总需求可以缓解经济停滞,却可能加重价格上涨。因此,治理滞胀通常需要把适度的需求管理与恢复供给、降低成本、提高生产率和稳定通胀预期结合起来。
简单菲利普斯曲线能否解释滞胀?
不能。简单菲利普斯曲线把通胀率与失业率表示为一条固定曲线上的反向关系:通胀率上升应伴随失业率下降,失业率上升则应伴随通胀率下降。滞胀却表现为通胀率和失业率同时上升,无法用沿既定曲线移动解释。附加预期的菲利普斯曲线引入通胀预期 和供给冲击 后,不利供给冲击或通胀预期上升会使短期菲利普斯曲线整体上移,使同一失业率对应更高通胀,从而能够解释滞胀。
附加预期的菲利普斯曲线
菲尔普斯和弗里德曼把通胀预期引入菲利普斯曲线。附加预期的菲利普斯曲线可以写为:
其中:
- :实际通货膨胀率。
- :预期通货膨胀率。
- :实际失业率。
- :自然失业率。
- :供给冲击。
- :失业缺口对通胀的影响程度。
自然失业率(Natural Rate of Unemployment) 是经济在不存在持续货币扰动时,由摩擦性失业、结构性失业和劳动力市场制度等实际因素决定的稳定失业率。当 且不存在供给冲击时,实际通胀率等于预期通胀率。
附加预期的菲利普斯曲线包含三条关键关系:
- 需求压力: 时,劳动力市场偏紧,实际通胀率倾向于高于预期通胀率。
- 通胀预期: 上升会使短期菲利普斯曲线整体上移,同一失业率对应更高通胀。
- 供给冲击:不利供给冲击使 ,可以同时推高通胀和失业,从而解释滞胀。
为说明短期菲利普斯曲线的移动和长期调整,令 、自然失业率 ,并暂时忽略供给冲击,则:
图中的动态调整过程如下:
- 初始长期均衡 :实际通胀率和预期通胀率均为 ,即 。根据方程,失业率等于自然失业率 ,经济位于 与长期菲利普斯曲线的交点 。
- 未预期的货币扩张使 :中央银行实施未被市场预期的扩张性货币政策,例如大规模投放货币、降低政策利率或扩张信贷。总需求上升使实际通胀率由 上升到 ,但短期内市场主体的通胀预期仍为 。此时 ,失业率由 降至 ,经济沿既定的 向左上方移动到 。产出和就业暂时增加,说明未预期的货币扩张具有短期实际效应。
- 预期调整使 :劳动者和企业观察到持续的价格上涨后,把通胀预期由 调高到 ,并将其写入工资、租金和商品定价。 因此向上移动到 。当 时,通胀意外消失,失业率回到自然失业率 ,经济由 水平移动到 。与 相比,实际就业和产出没有永久增加,只有通胀率提高。
- 再次实施未预期扩张使 :若中央银行希望再次把失业率压低到 ,就必须制造新的通胀意外。在预期通胀率为 时,实际通胀率需要进一步上升到 ,经济才会沿 移动到 。
- 再次调整预期使 :市场主体最终把通胀预期提高到 ,短期菲利普斯曲线继续上移到 。当实际通胀与预期通胀再次相等时,失业率重新回到 ,经济移动到 。
、、 都满足 和 ,连接这些长期均衡点得到位于自然失业率处的垂直长期菲利普斯曲线。若政策制定者反复试图把失业率维持在自然失业率以下,只能不断制造高于预期的通胀,结果是通胀率持续加速,而失业率最终仍回到自然失业率。
政策含义:
- 货币政策短期有效、长期无效:短期内通胀预期暂时给定,未预期的货币扩张能够使实际通胀高于预期通胀,暂时降低失业、提高产出;长期内工资、价格和预期完成调整,,失业率和产出分别回到自然失业率与潜在产出水平。持续扩张只能提高通胀,不能永久提高实际产出和就业。
- 通胀预期管理十分重要:由 可知,通胀预期本身就是当期通胀的重要决定因素。稳定、可信的政策目标和沟通能够锚定 ,避免短期菲利普斯曲线持续上移;若政策反复制造通胀意外、损害中央银行信誉,市场会提高通胀预期,经济将在更高通胀下回到相同的自然失业率。
预期调整越快,货币政策产生实际效应的“短期”就越短。在理性预期下,市场主体会把政策规则、货币投放和财政信息迅速纳入预测,系统性、可预见的货币扩张更难制造通胀意外;可信的通胀目标、透明沟通、中央银行独立性和稳定政策规则,则有助于降低通胀预期及反通胀的产出成本。
适应性预期与理性预期
- 适应性预期(Adaptive Expectations):市场主体主要根据过去的实际通胀修正未来预期,也称后顾性预期。预期调整较慢时,紧缩政策降低实际通胀后,通胀预期仍可能维持较高水平,失业和产出需要付出更大调整成本。
- 理性预期(Rational Expectations):市场主体会利用所有可得信息和对政策规则的理解形成预期。预期仍可能出错,但不会长期、系统性地犯同方向错误。
适应性预期可以表示为对历史通胀的递减加权平均:
当 时,市场主体直接以上一期实际通胀作为当期预期,即 。此时附加预期的菲利普斯曲线可写为:
若要把失业率长期压在自然失业率以下,就需要实际通胀持续高于上一期通胀,即不断加速通胀。理性预期形成得越快,政策制造预期误差的时间越短,系统性货币扩张的实际效应也越弱。
卢卡斯批判(Lucas Critique) 指出,历史数据中估计出的宏观关系会受到政策规则和市场主体预期的影响。当政策规则改变时,经济主体会调整行为,原有经验参数可能随之变化,因此不能机械地用旧政策环境下的统计关系评价新政策。
3. 收入和财富再分配效应
通货膨胀尤其是未预期到的通货膨胀,会改变固定名义合同的实际价值。费雪关系可以近似写为:
事后实际利率为:
其中, 为名义利率, 为事前预期实际利率, 为事后实际利率, 为预期通胀率, 为实际通胀率。当 时,事后实际利率低于合同订立时预期的实际利率,固定名义债权的实际价值下降。
未预期通胀的典型再分配方向:
| 相对受损者 | 相对受益者 | 传导原因 |
|---|---|---|
| 债权人 | 债务人 | 固定名义债务的实际偿还价值下降。 |
| 固定收入者(退休金、救济金、工资) | 浮动收入者(企业主) | 工资、养老金或租金调整滞后,实际收入下降。 |
| 货币财富的持有者(现金、固定利率存款) | 实际财富持有者(房地产、黄金、大宗商品) | 名义回报不能充分补偿购买力损失。 |
| 公众 | 政府 | 政府债务实际负担下降,并可能取得通胀税收入。 |
上述方向并非无条件成立。若通货膨胀已被充分预期,名义利率、工资和合同价格会提前纳入通胀补偿,再分配效应将明显减弱;浮动利率合同和指数化安排也会改变利益分配。
4. 相对价格、资源配置与企业投资
现实中的价格和工资并不同步调整。企业改价频率、合同期限、市场势力和成本结构不同,使通货膨胀通常表现为非平衡型通胀。相对价格因此混合了真实供求信号与总体通胀噪声,经济主体更难判断某种商品涨价究竟源于自身需求增加,还是一般价格水平上涨。
价格信号失真会导致:
- 企业和居民投入更多资源搜寻、比较和预测价格。
- 资源可能错误流向名义价格上涨较快、但真实需求并未改善的部门。
- 长期合同和跨期计算更加困难,市场交易期限缩短。
- 价格管制下的公开通胀可能转化为短缺、排队、质量下降和黑市交易。
高且不稳定的通货膨胀提高未来成本、售价、利率和政策环境的不确定性。企业难以准确估算长期项目的实际现金流和贴现率,投资可能由长期转向短期、由生产性投资转向房地产、大宗商品或其他保值性资产。
通胀还可能造成“存款搬家”和“现金烫手”现象:公众减少现金和低收益存款,增加能够对冲通胀的金融资产或实物资产。资产重新配置本身耗费搜寻和交易成本;如果金融体系不能把资金有效转化为生产性投资,还可能降低资本形成效率。
5. 通胀税与税收扭曲
通胀税(Inflation Tax) 是政府通过货币发行获得资源,而货币持有者因购买力下降承担的隐性负担。若实际货币余额为 ,通胀税负担可近似理解为 。它不是通常意义上经立法征收的显性税,但经济效果类似于对货币余额征税。
在名义税制未及时调整时,通货膨胀还会产生税收扭曲:
- 档次爬升(Bracket Creep):累进税制下,名义收入上升使纳税人进入更高税率档次,即使实际收入没有增加,实际税负也可能上升。
- 名义资本利得征税:资产价格仅随一般物价上涨也可能形成名义资本利得,并被计入应税所得。
- 折旧和存货成本失真:按历史成本核算可能高估企业利润和税基。
通胀税还可以从强制储蓄效应(Forced Saving Effect) 理解。这里的“储蓄”是指用于投资的货币积累,其来源包括家庭部门的收入减消费支出、企业部门的利润与折旧基金,以及政府部门的储蓄。
政府融资方式不同,对社会储蓄的影响也不同:
- 税收融资:政府增加税收所形成的储蓄,是从家庭和企业部门可支配收入及储蓄中转移而来。政府储蓄增加的同时,其他部门储蓄相应减少,全社会储蓄总量并未因此增加。
- 向中央银行借债融资:中央银行通过货币发行支持政府支出,名义上强制增加了政府部门乃至全社会的货币储蓄。经济达到充分就业时,实际产出不能同步增加,新增货币会推动物价水平上涨。即使公众的名义消费和名义储蓄不变,其实际消费和实际储蓄也会因货币购买力下降而减少,减少的实际资源大致对应政府通过货币融资取得的强制储蓄。
因此,强制储蓄并不是公众主动减少消费形成的自愿储蓄,而是政府借助货币增发和物价上涨,把一部分实际资源从家庭和企业部门转移到政府部门的结果。
预期到的稳定通胀仍可能产生持币成本、菜单成本和税制扭曲;未预期到的通胀在此基础上还会带来更强的合同再分配与风险溢价。通胀的波动性往往与通胀水平同样重要。
第三节 通货膨胀的成因
通货膨胀可以由总需求扩张、生产成本上升、经济结构调整和通胀预期自我延续引起。现实通胀通常不是单一机制的结果:初始需求或供给冲击可能通过工资、价格和预期反馈转化为持续通胀。
附加预期的菲利普斯曲线把通胀的主要来源概括为:
其中:
- :当期通货膨胀率(Inflation Rate)。
- :预期通货膨胀率(Expected Inflation Rate),反映通胀预期和惯性。
- :当期失业率(Unemployment Rate)。
- :自然失业率(Natural Rate of Unemployment)。
- :失业缺口(Unemployment Gap),反映总需求引起的周期性波动;失业率低于自然失业率时,需求压力推高通胀。
- :供给冲击(Supply Shock),能源、原材料、汇率和生产率等变化均可能通过该项影响通胀。
这一方程与下文四类成因相互对应:失业缺口体现需求拉上因素,供给冲击体现成本推动因素,部门生产率和资源流动差异体现结构因素,预期通胀则体现通胀惯性。
1. 需求拉上型通货膨胀
需求拉上型通货膨胀(Demand-pull Inflation) 是社会总需求增长超过总供给增长能力,导致一般价格水平持续上涨的过程,常被概括为“过多的货币追逐过少的商品”。
总需求扩张的理论机制
在总需求—总供给(Aggregate Demand-Aggregate Supply, AD-AS)框架中,财政扩张、货币扩张、消费投资增加或外需上升会推动 AD 曲线向右移动。价格和产出的变化取决于经济所处的供给区间:
| 经济状态 | 供给能力 | 总需求扩张的主要结果 |
|---|---|---|
| 资源大量闲置 | 短期总供给弹性较大 | 产出增加较多,价格上涨较少。 |
| 接近产能瓶颈 | 部分行业供给受限 | 产出和价格同时上升。 |
| 充分就业附近 | 总供给弹性较小 | 产出难以继续增加,价格明显上涨。 |
因此,总需求扩张并不必然立即形成严重通胀。经济越接近潜在产出,供给越缺乏弹性,同等需求扩张带来的价格效应越强。
从货币数量方程看:
若货币流通速度 相对稳定、实际产出 受到潜在产出约束,货币供给 持续快于实际产出增长,最终主要表现为价格水平 上升。长期持续通胀通常需要货币条件配合,但短期货币增长与通胀之间的对应关系会受到货币需求、金融体系、流通速度和产出缺口影响。
产品市场与货币条件
通货膨胀直接表现为产品市场总需求超过总供给,但有效需求必须有货币购买力支持,因此产品市场失衡与货币条件密切相关。二者不能简单视为同一个均衡:
- 现实流通货币:主要承担交易媒介职能,与当期商品和劳务交易对应,能够直接形成有效需求。
- 暂时沉淀的货币余额:主要承担价值储藏职能,当期未必形成商品需求,但可以较快转化为交易性余额,因而构成潜在需求。
- 货币市场均衡:货币总供给等于货币总需求,并不保证现实流通货币恰好对应充分就业产出下的商品供给。
- 产品市场均衡:总需求等于总供给;若现实购买力增长快于商品和劳务供给,产品市场会出现通胀压力。
因此,货币总量处于均衡状态并不必然意味着产品市场没有供需缺口;反过来,暂时沉淀的货币余额一旦转化为交易性需求,也可能改变产品市场均衡。分析通胀时既要观察货币和信贷总量,也要观察货币流通速度、资产配置和支出意愿。
需求拉上压力的常见来源包括:
- 扩张性财政政策使政府购买增加、税收减少或转移支付增加。
- 扩张性货币和信贷条件降低融资成本,推动消费和投资。
- 居民和企业信心上升,私人部门支出意愿增强。
- 出口需求扩张或资本流入带动国内支出增加。
判断需求拉上型通胀,不能只观察货币数量或单一商品价格,还应结合产出缺口、就业、工资、信贷、总需求增速和价格上涨的广泛程度。
2. 成本推动型通货膨胀
成本推动型通货膨胀(Cost-push Inflation) 是在总需求没有过度扩张的情况下,工资、利润加成、进口品或其他生产成本上升,推动一般价格水平上涨的过程。
成本推动型通胀可以分为:
- 工资推动型通货膨胀(Wage-push Inflation):劳动力市场不完全竞争、工会议价或劳动力短缺使工资增长持续快于劳动生产率,单位劳动成本上升并推动企业提价。
- 利润推动型通货膨胀(Profit-push Inflation):产品市场竞争不足,具有市场势力的企业提高利润加成,推动产品价格上涨。
- 进口成本推动型通货膨胀(Imported Inflation):国际能源、原材料和中间品价格上涨,或者本币明显贬值,使进口成本上升并向国内价格传导。
工资推动机制可以用单位劳动成本表示。若名义工资增长率持续高于劳动生产率增长率,则单位劳动成本上升,企业在成本加成定价下具有提价压力:
其中:
- :名义工资增长率(Nominal Wage Growth)。
- :劳动生产率增长率(Labor Productivity Growth)。
- :利润加成增长率(Markup Growth)。
工资上涨本身并不必然造成通胀。若工资增长与生产率提高相匹配,单位劳动成本可以保持稳定;若企业通过压缩利润加成吸收成本,价格也未必同比例上涨。利润推动型通胀同样需要区分一次性相对价格调整与广泛、持续的加成率上升。
工资—物价螺旋(Wage-price Spiral) 是工资和价格相互强化的过程:价格上涨降低实际工资,劳动者要求提高名义工资;企业成本上升后再次提高价格,新的价格上涨又推动下一轮工资要求。只有当需求、货币和预期条件允许企业持续转嫁成本时,一次性成本冲击才更容易演化为持续通胀。
AD-AS 分析
在 AD-AS 框架中,不利供给冲击使短期总供给曲线向左或向上移动。在总需求不变时,价格水平上升而实际产出下降,形成通胀与经济停滞并存。成本推动型通胀因此能够解释滞胀,而简单的需求拉上分析不能。
3. 结构型通货膨胀
结构型通货膨胀(Structural Inflation) 是总供求规模大体平衡时,由部门需求转移、工资价格刚性、产业结构老化或资源跨部门流动不畅引起的一般价格水平上涨。
结构型通胀主要包括以下理论解释:
- 舒尔茨的需求移动论:需求从旧部门转向新部门后,新部门因需求增加而涨价;旧部门的工资和价格具有向下刚性,难以对称下降。若劳动力和资本又不能迅速转移,总体价格水平会上升。
- 鲍莫尔的不平衡增长模型:工业部门生产率提高较快,服务部门生产率提高较慢;劳动力可以跨部门流动时,服务部门工资仍需跟随工业部门上涨,单位成本和服务价格因而持续上升。
- 希克斯—托宾劳动供给分析:扩展部门提高工资吸引劳动力,非扩展部门为留住劳动者也提高工资,但其生产率没有同步提高,从而形成成本压力。
- 斯堪的纳维亚模型:开放部门受国际竞争和生产率增长影响,工资上涨会传导到非开放部门;后者生产率增长较慢,只能通过提高价格消化工资成本。
上述理论可以统一为两部门机制。设部门 的劳动生产率增长较快,部门 的劳动生产率增长较慢。劳动者关注跨部门工资差异、劳动力又能够在部门间流动时,部门 的工资增长会跟随部门 。若两个部门名义工资增速接近,而部门 的生产率增长更慢,部门 的单位劳动成本和价格就会上升得更快。
斯堪的纳维亚模型
考虑一个开放小国。开放部门 是世界价格的接受者,非开放部门 的价格由国内成本决定。设开放部门在经济中的权重为 ,两个部门的劳动生产率增长率分别为 和 ,且 ;世界通胀率为 。
开放部门的通胀率由世界市场决定:
在成本加成和劳动市场一体化的条件下,开放部门的工资增长率为:
工资增长向非开放部门传导后,非开放部门的通胀率为:
整个经济的通胀率等于两部门通胀率的加权平均:
其中:
- :开放部门通胀率(Tradable-sector Inflation)。
- :非开放部门通胀率(Non-tradable-sector Inflation)。
- :两部门共同的名义工资增长率(Nominal Wage Growth)。
- :开放部门劳动生产率增长率(Tradable-sector Productivity Growth)。
- :非开放部门劳动生产率增长率(Non-tradable-sector Productivity Growth)。
- :开放部门在价格指数中的权重(Tradable-sector Weight)。
模型表明,国内通胀一部分来自世界通胀的输入,另一部分来自开放部门与非开放部门的生产率增速差。生产率差越大、非开放部门权重越高,工资趋同带来的结构性价格上涨越明显。这类相对价格变化具有均衡调整成分,不能全部视为需求过热。
结构型通胀强调部门差异和资源配置摩擦。治理时若只压缩总需求,虽然可能降低总体价格压力,却不能消除生产率差异、市场分割和资源流动障碍。
4. 通货膨胀惯性
通货膨胀惯性(Inflation Inertia) 是指当期通胀率较高时,下一期通胀率往往也维持较高水平。惯性主要来自预期和合同的持续性:
- 劳动合同、租金、采购合同和价格调整以过去通胀为参照。
- 企业预期其他企业将涨价,因而提前提高自身价格。
- 劳动者预期生活成本继续上升,要求更高名义工资。
- 政策缺乏可信度时,公众不相信通胀会长期下降。
通胀过程可以概括为“初始冲击—预期调整—工资价格反馈—通胀延续”。需求或成本冲击决定通胀的起点,适应性预期、指数化合同和政策信誉则决定通胀是否具有持续性。
通胀为什么既可能是货币现象,也可能与财政有关?
从长期名义锚看,持续通胀通常需要货币供给持续配合。若财政赤字不可持续,政府又依赖中央银行货币化赤字,财政失衡会迫使货币条件持续扩张。因而“货币现象”强调通胀的直接名义条件,“财政现象”强调货币扩张背后的财政约束,二者可以描述同一传导链条的不同环节。
第四节 通货膨胀的治理
通货膨胀治理应先识别主要成因。需求拉上型通胀需要收缩总需求,成本推动型和结构型通胀更依赖供给改善,通胀惯性则要求可信的预期管理。若政策工具与通胀成因错配,可能以较大产出损失换取有限的价格改善。
1. 需求管理与牺牲比率
需求拉上型通胀的治理核心是紧缩总需求:
- 紧缩性财政政策:减少政府支出、增加税收或降低财政赤字,直接压缩总需求。
- 紧缩性货币政策:通过公开市场操作、政策利率、准备金和宏观审慎工具收紧货币信贷条件,提高融资成本并抑制支出。
- 汇率渠道:在其他条件给定时,本币升值可以降低进口品本币价格,并通过净出口下降减弱总需求,但汇率政策同时受到国际收支、资本流动和产业竞争力约束。
财政与货币紧缩的作用路径不同。财政政策直接改变政府支出和私人部门可支配收入;货币政策则主要通过利率、信贷、资产价格、汇率和预期影响消费与投资。若财政继续扩张、货币政策单独承担反通胀任务,利率和产出所需的调整幅度通常更大;协调的政策组合有助于降低治理成本。
紧缩政策的主要代价是实际产出暂时下降和失业率上升。
牺牲比率(Sacrifice Ratio) 是降低单位通货膨胀率所伴随的累计实际产出损失,常用形式为:
根据附加预期的菲利普斯曲线,通胀率的下降不会立刻带来通胀预期的充分下降,从而导致失业率上升、产出下降。
例如,若反通胀期间累计产出损失为潜在产出的 ,通胀率累计下降 个百分点,则牺牲比率为 。该指标适合比较不同反通胀过程的实体经济代价,但结果会受到潜在产出估计、观察区间和供给冲击影响。
牺牲比率受以下因素影响:
- 预期形成方式:预期越前瞻、越能迅速相信政策承诺,通胀下降所需的产出损失可能越小。
- 政策可信度与速度:可信且清晰的反通胀方案有助于更快降低预期;但过度急剧紧缩也可能加剧金融和就业冲击。
- 工资价格制度:合同期限越长、指数化程度越高、工资价格越僵化,调整成本通常越大。
- 供给条件:若通胀主要来自供给冲击,单纯压缩需求可能带来较大产出损失。
2. 成本推动型与结构型通货膨胀的治理
成本推动型通胀的治理重点是降低成本、恢复供给和改善市场竞争:
- 温和收入政策:通过工资和价格指导、社会协商等方式减弱工资价格相互追逐。
- 以税收为基础的收入政策:对符合工资价格指导的企业给予税收激励,对过度提价或工资增长设置附加成本。
- 严格收入政策:直接冻结或限制工资和价格。
- 供给侧政策:保障能源和原材料供应,疏通物流,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改善劳动生产率。
- 竞争政策:实施反垄断和市场准入改革,抑制企业利用市场势力持续提高利润加成。
进口成本推动型通胀还可以通过降低关税和流通成本、扩大关键商品来源、释放储备以及缓解汇率过度波动等方式应对。此类措施应当针对供给瓶颈,而不是长期压低具有稀缺性信号的相对价格。
结构型通胀的治理应进一步改善劳动力和资本跨部门流动,打破市场分割,促进落后部门提高生产率,并允许必要的相对价格调整。单纯压缩总需求只能暂时降低总体价格压力,不能消除部门生产率差异和资源配置摩擦。
温和收入政策执行成本较低,但约束力有限;严格工资价格管制能够暂时压低公开价格,却会妨碍合理的相对价格调整,并可能把公开型通胀转化为短缺、排队、质量下降和黑市交易等隐蔽型通胀。
3. 预期管理与时间不一致性
通胀惯性的治理核心是预期管理,而预期管理取决于政策承诺是否可信。
时间不一致性(Time Inconsistency) 是指政策制定者在事前承诺阶段与事后执行阶段具有不同的最优选择。中央银行可能事前承诺低通胀以稳定预期,事后却有动力制造意外通胀来暂时提高产出或降低政府债务实际负担。理性的市场主体会预见这种激励,使低通胀承诺缺乏可信度,并形成更高通胀预期。
提高政策可信度的制度安排包括:
- 以规则约束自由裁量:通过明确、稳定的政策框架减少机会主义调整。
- 增强中央银行独立性:降低短期政治目标和财政融资需求对货币政策的干扰。
- 提高政策透明度:公开政策目标、决策依据和预测,提高沟通的一致性。
- 建立财政纪律:通过预算约束和中长期财政规则减少赤字货币化压力。
- 保持行动与沟通一致:政策利率、流动性操作和前瞻指引应与通胀目标相互印证,避免反复改变反应函数。
可信政策通过降低 使短期菲利普斯曲线下移,可以在较小产出损失下实现反通胀。
4. 收入指数化政策
收入指数化(Income Indexation) 是把工资、养老金、利息、租金或税收参数等名义金额与物价指数挂钩,使其随价格水平调整,以稳定实际收入和实际合同价值。
常见形式包括工资合同中的生活费用调整(Cost-of-Living Adjustment, COLA)条款、与通胀挂钩的养老金和税收档次,以及通胀保值债券。指数化可以采用完全或部分调整,也可以采用同期指数、滞后指数或预先约定的通胀目标;不同设计对收入保护和通胀惯性的影响并不相同。
收入指数化的主要优点:
- 减轻未预期通胀引起的收入和财富再分配。
- 降低长期名义合同的不确定性,维持交易和金融安排。
- 在反通胀过程中,若指数化规则能够及时向下调整,也可能减少实际工资错配。
- 降低政府通过意外通胀削减名义债务实际价值的激励。
收入指数化的主要局限:
- 工资和价格自动跟随过去通胀调整,可能强化通胀惯性和工资—物价螺旋。
- 不同群体指数化覆盖程度不同,可能扩大分配差异。
- 物价指数存在统计时滞和代表性问题,调整难以完全及时、准确。
- 全面指数化削弱相对价格和实际工资调整,可能增加供给冲击后的适应成本。
收入指数化主要是“降低通胀伤害”,不是消除通胀根源。它可以保护合同实际价值,但若采用后顾性自动调整,也可能使通胀更难下降。
第五节 通货紧缩
1. 通货紧缩的含义及产生原因
通货紧缩(Deflation) 是一般价格水平持续下降的过程。严重通货紧缩通常伴随总需求不足、产出下降、失业上升、资产价格下跌和债务负担加重。
需要区分两种价格下降:
- 良性价格下降:技术进步、生产率提高或供给能力扩张使单位成本下降,价格下降同时伴随实际产出和居民实际收入增加。
- 恶性通货紧缩:货币信用收缩、债务去杠杆、资产价格下跌或悲观预期使总需求下降,价格下跌同时伴随产出和就业恶化。
通货紧缩的直接原因通常表现为 AD 曲线向左移动,可能来自:
- 货币供给或信贷收缩,融资条件明显趋紧。
- 居民、企业和政府同时减少支出,出现资产负债表衰退。
- 资产价格下跌削弱财富和抵押品价值,进一步压缩消费与融资。
- 外部需求下降,出口和相关投资收缩。
- 对未来收入和价格的悲观预期使支出推迟。
供给扩张也可能造成价格下降,但若产出和实际收入同时增长,一般不具有需求收缩型通货紧缩的破坏性。
2. 通货紧缩对消费的影响
通货紧缩对消费同时存在促进和抑制作用:
- 实际购买力效应——促进消费:物价下降使既有货币收入和货币余额能够购买更多商品,居民实际购买力上升,在其他条件不变时会促进消费。
- 收入和就业效应——抑制消费:通货紧缩通常伴随企业销售、利润、就业和工资收入下降,居民可支配收入减少,消费能力和消费意愿随之下降。
- 延期消费效应——抑制消费:物价持续下降容易形成进一步降价的预期,居民会推迟耐用品和非必要消费,以等待更低价格。
- 实际债务效应——抑制消费:名义债务不随物价下降而减少,负债居民的实际偿债负担上升,需要压缩消费以偿还债务。
消费影响方向:实际购买力上升促进消费;收入和就业下降、降价预期及实际债务负担上升抑制消费。 在需求收缩型通货紧缩中,抑制作用通常占主导,因此社会总消费趋于下降。
3. 通货紧缩对投资的影响
费雪关系表明:
当预期通胀率 降低甚至为负,而名义利率 受到零利率下限或调整迟缓约束时,实际利率 上升,投资需求受到抑制。
通货紧缩主要通过以下渠道抑制投资:
- 实际利率效应——抑制投资:预期通胀率下降使实际利率上升,企业融资的实际成本提高,更多投资项目的预期收益低于资本成本。
- 实际工资效应——抑制投资:名义工资存在向下刚性或黏性,物价下降速度快于名义工资下降速度,实际工资和企业劳动成本上升,利润空间收窄。
- 销售和利润效应——抑制投资:居民消费下降会冲击企业销售,降低产能利用率、现金流和预期利润,企业因而减少新增投资。
- 抵押品效应——抑制投资:资产价格下跌削弱企业净值和抵押品价值,贷款风险及外部融资溢价上升,信贷融资受到约束。
- 证券市场效应——抑制投资:证券市场萎缩会降低股票和债券融资能力,使企业更难取得投资所需资金。
投资影响方向:实际利率与实际工资上升、销售下降以及融资条件恶化均会抑制投资,因此通货紧缩通常使社会总投资下降。
4. 债务—通货紧缩循环
债务—通货紧缩理论(Debt-deflation Theory) 由欧文·费雪系统提出,强调高杠杆经济中的价格下跌会提高债务实际负担,并通过去杠杆形成自我强化的衰退循环。
基本传导链条为:
- 经济主体为偿还债务而出售资产、削减消费和投资。
- 资产抛售和支出收缩导致资产价格与商品价格下降。
- 名义债务不变而价格和收入下降,实际债务负担上升。
- 借款人净值恶化,违约风险和外部融资成本上升。
- 银行资产质量下降并收紧信贷,消费和投资进一步收缩。
- 总需求再次下降,价格和产出继续下行。
债务通缩具有“越偿债、实际债务越重”的合成谬误:单个债务人出售资产和削减支出有助于改善自身现金流,但所有债务人同时去杠杆会压低价格与收入,使整个经济的实际债务负担反而上升。
通货紧缩时期为什么实际利率可能高于名义利率?
根据 ,当预期通胀率为负时,减去负数等于加上预期通缩率。例如名义利率为 、预期通胀率为 ,则实际利率约为 。因此,即使名义利率很低,通缩仍可能使实际融资成本偏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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